一位老者的离去,往往令人怀念不已;岳父已离开我们五月有余了,而他老人家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。季至晚秋,落叶入土为安;萧瑟秋风中,思念的种子在心田悄然生发。
“项国良老先生生于一九三五年农历十月二十八,二0二六年四月初七,公历五月二十三日因病去世,享年九十二岁。”此段文字,是我肃立在忻州殡仪馆为岳父作悼词时的开头语。哀乐低迴中,悲痛的声音传递着亲人的追忆,挚情的文字复现了他老人家追求光明、奉献大爱的一生。“老先生祖籍宁武县宁化乡黄家山村。年少求学之时,心怀远志,临近完小毕业,便与同乡同窗结伴远行。一行人跋山涉水,途经黄家山、坝门口、榆木桥等地,翻越巍峨芦芽山,踏过苍茫荷叶坪,历经百里山路艰难跋涉,奔赴五寨求取学业。凭着刻苦勤勉与过人天赋,他顺利考入声名远扬的五寨师范。三载寒窗苦读,先生勤学修身,学识素养日渐丰厚,品德心性愈发端正,成长为德才兼备、心怀赤诚的有志青年。
“学成毕业后,先生扎根故土讲坛,先后在阳方口、东寨、西方坊小学执教。雄峻宁武关,铭记着他朝夕育人的勤恳身影;潺潺汾河源,见证着他潜心从教的日日夜夜;巍巍芦芽山,传颂着他传道授业的动人佳话。执教期间,他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。凭借出众的教学实绩,后调任石家庄镇定河中心小学,兼任联校长一职。
“那个年代,乡村办学条件简陋,师资紧缺,不少寒门学子因路途遥远、家境窘迫错失求学机会。先生秉持初心,效仿先贤奉献精神,坚守以学生为本的教育宗旨。他翻山越岭上门家访,劝勉孩童重返学堂;课堂之上倾心授课,为山里孩子点亮求知明灯。数十载杏坛耕耘,先生润物无声,培养莘莘学子。岁月流转,昔日孩童有的早已走出大山,立业成才;旧时同事也都鬓染白发。每逢佳节,常有人登门拜访问候,足见先生德行高尚,师恩永驻人心。
“一九六八年,先生调至宁武教育局工作,后出任成人办主任。二十七载光阴,他恪尽职守,默默付出,全身心投身基层教育事业,兢兢业业毫无怨言。仕途机遇曾接踵而至,外界亦曾有邀,先生始终一笑置之,婉言推辞所请。淡泊功名利禄,甘做辛勤园丁,以一腔热情坚守教育事业。一九九五年,老先生光荣退休。……”
悼词致毕,满场静默,唯有泣声一片;缓步灵柩,岳父大人生前的一些个往事,不由涌上心头,泪潮水般夺眶而出,泪光中,我看见一个大写的“师”字,熠熠生辉。
2020年重阳节那天,我翻阅宁武老干部局往年编印的一本老干部书画集,一个“师”字赫然入目。魏碑笔法,方正遒劲;榜书功底,非同一般。“师”字的下方署名项国良。不久的一天,我在岳父家与老人谈及此事,他淡然一笑道,那是那年有人索字,他再三推辞不掉而写。后来居然得以挂墙展览,进书留世,也算一大快事。然后他说,留于这世上的书法,恐怕只有此一“师”字也。
我感慨于老先生的长寿健康,所以特别留心于他的养生之道。先生在80岁时,尚能单人单车,从位于忻州古城的居处一路骑行至跤乡体育馆,下得车来,稍息片刻,从车前挂兜里掏出篮球。又是一人携一球,健步入场。偌大的蓝球场上,往往是一个老人矍铄的身姿往返奔跑,时不时,还有跨篮的快步,投球的一瞬,让旁观的小青年瞠目结舌。嗬,这一个人的球赛竟如此精彩!记得我与妻一天中午到家探视老人,等了一会儿,见到了打球归来的老岳父,满面红光,神采奕奕。中午吃饭前,一碟小菜,两杯老酒,圪抿在唇,喜乐于心。他说,人到晚年与人为善,与世无争,闲心不操,最爱运动。喝了多半辈子酒,从未醉过,到如今,他还常常想起与他一起同校任教,同桌共饮的宁武的那些老教师、老朋友。我笑着指了指墙上挂着的我两口子送老人的《松鹤延年图》,祝老人长寿百岁,天天快乐!
饭后,我把一本我撰写的《红色记忆里的宁武人》呈送老人浏览,他饶有兴致地翻阅着,并说这一百位宁武人中的大英雄他几乎都熟知,他们的事迹深入人心,他们的壮举百世留芳。他让我把“劳武结合”的创始人,特等民兵英雄张初元的故事大声念给他听,他认真地听着,眼睛里闪烁着激动的光,而专注地神情又像一位老师正在倾听学童们的诵读。
这样一位慈祥快乐的老人,其实,也有难舍得挚爱深藏于心底。有一次妻对我说,母亲63岁就离开了父亲,父亲在那段悲怆的时日里,一把二胡,一壶浊酒,从早到晚,饮进的是苦忆,拉出来的是思念,一头白发覆盖着苍颜,在母亲的遗像前一站就是很久很久……
进入暮年的岳父,迁居于距离忻州古城不远的一处小楼内。散淡的日子,一天天流逝;桃李们的天下,却日益繁华。我们与岳父的每一次相见,最深刻的印象就是,斗室之中,老人冥思却不苦想,手中的一杯宁武毛健茶清香袅袅;静坐而不多语,片言只语都蕴含哲理:“这人啊,何必追求人过留名,雁过留声。你看,太阳光照射进来,尘埃在空中浮沉飞扬;那光一无,立马归于虚无。你纵是十八般武艺,样样精通,也须锋芒尽敛,首尾全藏,也许能多活几年!”
五月二十三日黎明前夕,老人家在毗邻古城的寓所里,安然长睡,走完了他九十二岁的人生旅程。那时分,古城的百十号商店酒家,又已开始了紧张的忙碌。人间的烟火依然,一位贤良长者驾鹤西行。
几天之后,我写了一首七律,怀念岳父大人。诗曰:岳父登遐九二龄,汾源赤子返乡茔。青山俯首迎忠骨,绿水呜咽告众生。卌载教书拥大爱,一心立志献真诚。而今放眼观宁化,逝者如斯桃李兴。
“轻轻地我走了,正如我轻轻地来;我轻轻的招手,作别西天的云彩。”当年,五师毕业的岳父风华正茂,轻轻地吟诵着徐志摩的《再别康桥》走出校门;于今,他悄悄地离开了他曾经深爱过的这个世界,以及这个世界上的人们,正如他既往悄悄地挥别,不惊动一草一木。而他谨遵的“汝惟不矜,天下莫能与汝争能;汝惟不伐,天下莫能与汝争功”的古训,伴随了他谦虚低调,不居功自傲的一生,岳父大人走了,《尚书·大禹谟》的这段古训却如泰山石刻般警醒世人。
怀念岳父大人,他就像泰山一样,永远矗立在我的心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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